我的一个病人
 时间:2017/11/13 11:00:40  来源:急诊科 吴昌安
  

   向昌老婆发微信给我,一天中午向昌一个人在家吃饭倒在了桌下,2个小时以后家人回来才发现。他永远离开了我们。

   向昌是我的一个老病人。不过他并不老,四十五六的样子。云南人,很早就到了湖州,在这安家立业。因为勤快,为人热心,朋友挺多,按他的说法,没有生病之前,日子到还是可以,出去打工挣得都比别人多。因为是外地人,嫌麻烦,一直没有办本地的社保,参加了老家的农保。

   大概七八年或十年前的样子,因为突然发作的胸闷心慌,日子完全发生了改变,他被查出患有扩张型心肌病。这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,而且症状会越来越重,5年病死率50%~80%。他到处求医,不相信他会得这样的病,年纪轻轻就要生命倒计时。金钱慢慢的消耗,诊断相差无几,而胸闷心悸的程度越来越频繁,而且,家里好几个近亲也都因为这个疾病很早过世。他无奈了,只能接受这命运的安排,吃药,发的厉害就到医院输液。

   和我熟悉的时候他的状况已经不是很好。隔1-2个月要发作一次急性心衰,胸闷气急的喘不上气,感觉一口气上不来就要憋死过去。这种情况一般都需要住院。住院可以让他发作的频率和次数减低一些。但是他经济上实在有些吃不消了。老婆厂里上班,两个孩子读高中模样,但都好像没有去读书。我和他在病房里就认识,调到急诊之后,和他碰面的机会也就很多了。

   我同情他。经济困难,但生活还是乐观,干不了重体力,养了两三亩鱼塘,希望贴补家用,虽然医生都告诉他,你不能干任何体力活。生活质量已经明显下降,不要说急性心衰发作欲死不能的感觉,平常的时候,动不动发作的气喘,咳嗽,半夜里的憋闷,都让人不能忍受。但是他没有给你泄气的感觉,他有时候会讲,这个毛病,一下子死掉就好了,可又死不了。他还是坚强的活着,没有抱怨。

   我同情他,但是我也被他的精神所感动。我能感到他的真诚,虽然现在医患矛盾很重,但我觉得他是一个可以信赖的病人。他发作心衰的时候,能不住院就不住院,在急诊挂几天盐水,有些费用也不收取。他用了药就能缓解较长一段日子,有时候会给我带点鱼塘里的鱼货。

    但是病情就是这样,不知不觉中突然就会加重。有一天半夜,他突然一条腿疼的厉害,打电话给我。到了我们单位,考虑下肢血栓,没有条件治疗,转到其他单位血管外科。动手术后腿疼缓解,但是心衰发作的频率明显高了好多,而且用药的效果差了很多,甚至可能一个星期就要发作一次。

   他的老婆也是身心疲累。白天上班,晚上他憋闷的时候要让她拼命敲背,频繁的咳嗽也没有办法让她好好休息。我和她谈了几次。没有好办法,装起搏器价钱太贵,效果也不见得多好。随时都可能走。他老婆早就接受这一切。向昌有时候也会问我,他怎么办,死又一下子死不了。我只能安慰他,过一天算一天。

   情况又发生了一点转变,我让他住了一次院。换了一些药物后,他的情况又有些改善,我也是有如释重负的感觉。大概这样有一年的时间。有一天下班前,我接到他的电话:叫120来接我,我不行了。然后电话那头没有了声音。我怎么打电话,我又不知道他在哪里。我只能在单位等他,估计他会来。到了晚上,他的老婆打电话给我,他突然之间胸部憋闷,人昏过去,别人发现,叫120把他送到了其他医院,住不了院,明天估计还会到我这。

   第二天来的时候,他又跟正常人一样。当天送到医院用了药人就缓过来了。来到我这之后,逼着他住了两天,他就回去了。然后,再过来一两个月,向昌的老婆发信息给我,向昌永远的走了,走的很快,身边都没有一个人陪着他。

   我在科室的群里面告诉大家,向昌走了,大家都惋惜不已。多么可怜的一个人。

   大家都觉得医生冷冰冰的。港台剧里面有一句话很经典:对不起,我们尽力了。好像医生看多了死亡,心都如钢铁一样。对不起,我们是人,和你们一样,流淌着火热的血液和一颗滚烫的心。我们也是普通人,我们看多了死亡,但我们并没有看淡死亡,我们默默的走开,是因为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做,有其他的病人要去处理,还有对医学的局限的叹息。

   向昌走了,可是他的印象在我的脑海里不可抹去。他为人和善,眼里透着真善美,让别人可以真诚相待,不用防着,掖着;他对生命无比渴望,可他不会抱怨,更不会对着别人抱怨,活着,只要还活着。

医生和患者不是对立,我们应该是朋友,我们共同的敌人是疾病,而不是对方。我也许无法治愈你,但我希望我能帮助你。

向昌,像你这么好的人,应该会去天堂,那里没有病痛。我希望你成为一颗星星,让我抬头就能看到你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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